鍾文音之驚世花園

張愛玲與胡蘭成相遇的常德公寓 / 我的人文風景
2007-08-05 19:27

上海的舊派風華不是一個人塑造的，她是眾文眾武所百川匯納的海上花。

常德公寓

在上海復興中路路口攔了輛計程車，一個女人匆匆前來。司機說話，不懂，他改用普通話。這裡的人開口先說的是上海話，待見我一臉茫然才會說普通話。原來那女人是他老婆，也要去南京東路，想順便搭他的車。也沒等我同意，女人就開了前門入座。

一路上，夫婦倆似在吵著嘴。

有些老舊的麵店生意挺好，一個大鍋掀開，蒸汽如水中怪獸衝出，這市井街道營生熱絡。麵店招牌寫著「拉面」，若是以繁體字看，會以為是「做臉」的意思。

正想著，計程車已然穿過南京西路，常德公寓在右側。隨著司機所指，在等找錢的空檔，瞥了幾眼公寓景觀，不知為何內心突然湧起千愁萬緒。

陽台上斜陽灑進樓梯口，一輛自行車停在門邊，陽光下輪子的機械線條像完美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刻般，有一種安然處之的華麗。像一張老照片的靜靜風情。我人還未進那住著張愛玲遠逝生活一角的公寓，腦海中卻已經開始有著畫面直搗進來。

在對街晃蕩了一會，又四周看了看，按下幾張常德公寓前景。原本來上海，不太想著墨太多的張愛玲，主要原因是張愛玲已被神話和符碼化了。我一直都不喜歡趕流行和大眾做一樣的事，所以不想要再述張愛玲，即便我內心渴慕在歷史現場。後來又想，無論如何來到上海城市會見它的藝文風華，那麼是不免要提張愛玲的。

上海的舊派風華不是一個人塑造的，她是眾文眾武所百川匯納的海上花。

　再思是，我眼中的張愛玲，我所來到的常德公寓，當她和它透過我的眼我的筆時，他們已具不同生命了。

。

舉步維艱地過十字路口，在此地馬路真如虎口。

大門深鎖。恰有一老婦走近拿了鑰匙開，我便尾隨而入。在我對著倏然面對著昏暗門廳的空間左逡右巡時，我見婦人跨上兩三步的階梯，在漆著綠色的電梯大門入口板凳坐著，原來是大陸作家陳丹燕筆下那個紋了兩條藍細蛾眉的精明女人，一個因張愛玲而成了後來者也會替她記上一筆的電梯管理員。可我現時見她，藍細蛾眉的藍已隨歲月褪了色，精明也成了精冷之感。

「六樓。」我說。未料，這婦人不做她的活，卻先問我身分來歷。「找誰啊？幹嘛呀？」我說我不找人，心想我找的是一股空氣，一種氛圍，一縷悼念，一式惘然和說不盡的滄涼。「我從台灣大老遠來，想拍些照片，看看張愛玲以前住過的房子，感受一下氣氛。」只差沒把想悼念亡魂的話搬出來說，不過一直客氣且文藝腔地說著。

這婆娘竟不通人情理，也不按電梯鈕，反兇巴巴地說著：「不要看了，沒啥好看，人都死了，看什麼看！」她揮著手，大聲說著，連後院的兩個女人都跑來看熱鬧，聽著我們的對話，又是中國人的好奇湊熱鬧。「你不覺得好看，我可不覺得。」我說。婆娘聲音開始拔尖，「說不好看還要看，都是你們這些台灣來的，外面看看不就得了。」她還是不按電梯，也不給進。我就往邊間的樓梯走，她還是大聲嚷著，不要看了。「這大樓又不是你的。」我不理她，就靠雙腿爬上樓。可惜沒聽到舊鐵柵式欄門電梯卡拉卡拉響的舊式情調，以前我住紐約香煙工廠時用的就是這種需人工操作的電梯，挺懷念那呼吸不勻的聲響，還有那隨著高度升降，黑暗幢幢光亮幽幽層層交替地織在心上。

好在這纏了半晌的婦人沒跟上來，也許有太多人慕名而來她嫌煩吧，看來將來的張迷要到此一見歷史場景將格外困難。馬賽克細小瓷磚拼成的地板已積灰塵，牆壁分兩色，白和深絳色咖啡，樓和樓之間隔著兩層式樓梯，一個彎再一個彎，抵樓層時會先見到左邊窗景和陽台。窗戶好多都碎著紋路，荒圮。陽台有綠色盆栽或是晒著衣裳、被單，或者只是空空然地留著大量的塵埃。陽光流麗中，塵埃飛飛揚揚。

走到陽台一望，原來的古厝都已拆得一乾二淨，透著光。爬到張愛玲住過的 51 室和 60 室（原址是 65 室）時，六樓也就是公寓的高處了。在陽台低頭望，四處都是低矮的工地，和前方已建好鋼骨結構的大廈。不遠處有一兩棟古典別墅洋樓處倖存，如遲暮美人地立在一片如廢墟待建的土地上。約是工人住的低矮組合屋牆外聚著四個男人在午后光陰裡打著牌。光景竟是荒荒草草殘殘敗敗的氣息，風月蕩然無存。腳踏車停在走道，線條映著陽光，灑在地上透著機械般的美麗結構，宛如雕塑。

我從陽台光亮處拐入公寓門前， 60 號碼的下方竟貼著紅紙金字的對聯。我徘徊一陣，沒按門鈴。光眼前這一切，我的幻想力已足以讓我抵達想像的光圈之所。這舊公寓當時是時髦的，於今對比於新式玻璃大廈當然是陳腐的。一九四八年，這棟樓和整個老上海都在張愛玲的離去後，成為世人一個欲想一探的名人居所。

下了樓，在彎角處已先見到落在板凳下兩條靜脈曲張的雙腿。在彎口處拍了信箱和一排腳踏車後，沒瞧婦人，逕自離去。我知背後閃著兩道厲害灼熱的光。

出了陰幽公寓，好像去拜訪兒時的魂般。以前我家也住過這樣的公寓，牆上地板上甚至水管內老是有一股陳腐的氣息瀰漫著歲月。張愛玲的華麗摩登，如今是徹底的滄涼腐朽了。

我見到公寓大門上貼著「文明樓」，右邊立著「市級建築保護單位」，這大理石碑一立，可免於這公寓隨上海的日新月異走入歷史。

文明樓，這裡到處可見「文明」字眼，開文明車做文明人走文明路，文明社區、文明公園 ….. ，此地「文明」是意旨什麼呢？是進步、現代嗎？這城市四處寫著文明挺做作，倒是我見到常德公寓旁有一家很小的元元餐館，寫著元元餐館的最大特色就是「爽」，爽字斗大，很庶民風。最後我離開常德路時留在腦海的是「爽」。

在這個爽字的背後，我好想想停步暫借問，問問最後獨居經年累月以終的張愛玲，她是如何在掀起傳奇後，安然地度過屬於她個體的蒼涼孤寂時光。

常德公寓六樓陽台的背後，拍照時後面的樓正在蓋。高樓早已大起，遮住了陽光。
時代是倉促，荒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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