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之驚世花園

瑪莉蓮.羅賓遜的（管家）與（遺愛基列） / 鍾文音的嗜讀記
2007-08-16 22:47

因為詩的文字精鍊技藝充斥文本，使得閱讀（管家）的速度極為緩慢，詩的指涉與冷調不斷地減緩了故事的衝突性與戲劇性

瑪莉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在57歲的年紀出版了備受矚目的《遺愛基列》，我特別提出57歲這個數字，這數字像是螢光記號，是為了給予自己的一種提醒，提醒寫作者的生命可以如斯恆久。西方作家（特別是女作家）常常有一種超越「年紀」的生命力，好像年齡與體力從來都不會是阻礙，只要願意提筆，智慧的繆思之神就會加以眷顧。我們東方近年來深受張愛玲「成名要趁早」之毒的影響，往往寫作之齡來得早，卻也凋零得快。

書評（管家）

詩藝的記憶 濕意的屍憶

寫家族史，起先，無非是在偷記憶。寫的好壞差別，一開始，關乎作者偷時光偷感情偷記憶的方式優劣。

八 0年代美國經典小說（管家）作者瑪莉蓮羅賓遜用有如書寫（聖經）般的信徒虔誠態度融合了最詩意的文字，描寫了環繞湖邊的指骨鎮故事，那盈滿如力透紙背的詩意漫漶著我們的目光，那充滿湖水般的濕度也不斷地滲出故事表面。

目光是人的終結，（管家）說的是，記憶是人的終結。

（管家）的成長記憶書寫帶著一種詩夢式的心靈追悼，無批判無怨懟，只餘詩心縈繞不斷漂流的床。

詩藝與濕意，形成了（管家）最重要的技藝鋪呈與無止盡的纏繞意象。詩藝是羅賓遜高度要求的寫作技巧，而濕意是浸淫在那些不斷死去的肉身屍水所必要的意象。（也可說是羅賓遜的鄉愁，她出生在一座緊靠湖水的小鎮。）

因為詩的文字精鍊技藝充斥文本，使得閱讀（管家）的速度極為緩慢，詩的指涉與冷調不斷地減緩了故事的衝突性與戲劇性，也不斷延緩了劇情的向外發展性，甚至閱讀時會因為幾句文字而因此耽擱且纏繞，盤旋腦海的只剩下字詞。家族史因詩淡化了史味，（管家）絕非讓人昏昏欲睡大言詹詹的史詩也非呢呢喃喃的小調，（管家）如冬日晨霧瀰漫，有著不像家的家的況味，自成一個絕無僅有的哀愁落魄戶，是獨特的成長生活導致了（我）的行徑怪異。深情卻不悲，即使是小說一開始那麼富戲劇性的情節：火車頭朝湖裡一頭栽下去，小鎮自此多出三個寡婦的意外事件。

悲劇寫來淡淡，卻濃濃指出：死者都被意外安頓在湖水裡了。連敘述者茹絲的母親都是這樣結束一生：先是「航向湖最黑暗的深淵」再從「懸＊邊緣飛了出去」。

死亡書寫斷斷續續貫穿文本，讀來卻是未見血的低限度文字回應，有時讀著讀著，腦海還會響起一種宛如月光曲或小夜曲的悠悠情調，死神的召喚在此一點也不猙獰，甚至是死者以一種絕對的意志在操弄著死神的翅膀航向。（管家）處處有那看不見的死神，死神像是一種授記，一種生命必要的封印。

這是我讀過最沒有淚水的死亡濕書寫（場景都發生在湖水），像少女的祈禱，我們讀的人只須緩慢聆聽、反覆凝視，除此皆是徒勞。

死亡敘述僅像是一種歷史現場的倒片旁白，描述狀態卻不讓自己掉入那個狀態，絕對保持一種冷冷旁觀的敘述腔調，以一種如霧恍詩的低限度來書寫那深刻的意外與肉身碎片，實是高難度的家族長詩文本示範。

這是清楚不過的由一群年老寡婦和小女孩們組成的意外生活史之「女家族史」，男性缺席，他們是不存在的家譜，只剩下沒有感情的名稱符號：外公、父親。

我茹絲和妹妹露西兒一起長大，先由外婆帶，外婆沒後由外婆小姑帶，最後又轉到外婆的女兒希薇（阿姨）來帶大兩姊妹。希薇模糊了兩姊妹的母親，然後取而代之，希薇讓敘述者越來越想起母親，逐漸地希薇成了名符其實的真正管家。這是一個充滿智慧卻沈默的管家，管家名言充滿本書，「要形容一個人很難，因為記憶本身就是破碎，孤立、而且寡斷。」管家也是敘述者（我）。

於是，這潭湖水，和屍體有關，水底下載浮載沈著關於死亡事件的殘骸碎片。那對兄弟遺孀後來離開了指骨鎮，原因和這湖水有關。「她們說再也無法瀕湖而居了，她們說風會吹來它的氣味，她們喝的水也嘗得出它的味道，而她們再也受不了那氣味，那味道，或再看它一眼。」

於是，留下來的，永遠會清楚地感受到湖，那湖底的深淵連結著活下來的人，活下來的人日日吸吮著濕氣的湖水味。讓她們的生活充滿濕意的除了湖水還有雨雪和洪水。沒有湖水，就沒有這些人與人的生活情調。我們常讀家族小說時有一種枝葉繁茂或是人影幢幢的電影院之感，（管家）卻讓我像是在冬日的湖水裡游泳之感，沒有太多情節的大起大落，只有如葉片般地感受湖水的溫度變化與與生命腐朽速度的莫測與神秘。神秘湖水，神秘潮流，承載小說家最詩意最濕意的心靈結構客體，原鄉土地的血水再次證明總是不斷地纏繞著一個作家的想像養分。「水的視覺會侵襲我們眼眸，水的味覺會侵占我們五臟六腑，拆卸我們骨骼，然後我們就會熟悉當地所有的季節與風俗習慣。」

這個女家族，也陸續離開有死亡倒影的湖水，穿著杏黃色洋裝和拖鞋的露西兒某日自舞會歸來消失，從此徹底消失。最後只剩下茹絲與希薇。

劇情的最高潮是，影疊影的茹絲與希薇不願再當這座不斷有幽靈亡者的老房子的管家，管家棄潮濕的房子和果園，濕到燒不起來的房子木頭，於是她們燃窗簾起大火。「我不敢看房子是否還在燒，我怕我一轉頭，會完全迷失方向然後失足。」敘述者成了（聖經）裡的羅得，不敢回首（而羅得之妻早已都葬身湖底了）。「過橋」的具體意象在小說結尾產生倒片兒時經驗的作用（和我們東方的死亡多接近啊），離開者雖感到空氣稀薄了，但至少往日的魅影不再掐住脖子迫人太甚了。

（聖經）延伸論述與聖徒闡學是羅賓遜的另一門拿手絕活，但我寧可省略這部分來讀（管家），我想炫學並非是羅賓遜的本意，她只想給在宿命裡的人抽絲剝繭地找出路，替記憶找出口。

那充斥細節與詩節的情節，是我一再呼吸的空氣。（管家）說記憶就是失落感，「我會發現那些我賴以為生的東西，只不過是它們的映像和幻影。」老調雖老調，但卻很耐聽，因為羅賓遜唱的不是流行版，她寫（管家）是從骨髓血肉裡發出的古典版，經久不逝的女性家族哀愁，一種關於詩的花腔版，小說家一生至少得做一回的詩藝公演示範。

羅賓遜2006年中文出版新作（遺愛基列）

神格裡的人性----一位牧師的真情回憶

「如果」能將悲哀完全拋在腦後，這樣一來，我們等於忘了自己曾經活過，對我而言，悲傷似乎是生命重要的一部份。」

我已經很久沒有讀過這樣安靜又充滿靈性的優質之書了，《遺愛基列》當可視為今年我最喜歡的書之一。

一本以高齡父親寫給兒子還小的家書，也是這個父親的一生回憶錄。這父親要趁生命快要越過死亡線前寫下發生過的這一切，這一切用盡了全部的愛鋪呈了最動人的詩章。

羅賓遜再次給予我們女作家一劑強心針-----「酒愈陳愈香」。但最令人訝異的還不只是其出書之晚齡，另一項特色是其緩慢。第一本小說（也可歸類成散文體）《管家》，那種融合宗教與家族史的迷人書寫早已擄獲我心，寫《管家》時，羅賓遜時年三十四歲，歷經二十三年，《遺愛基列》一舉拿下普立茲獎和國家書評獎，且為2004年度《紐約時報》十大好書。

這些獎項其實無法言說這本書的好。我要說《遺愛基列》幾乎是個擬仿虔誠教徒的回憶錄，這本書的精彩之處在於將牧師的神格性回到人性，此為這本書之能清新脫俗動人的深刻切入點，屢屢讀來降伏了非教徒的我想要好好地讀讀《聖經》。羅賓遜這回以男性為敘述觀點，她筆下的這位名叫約翰.艾姆斯的牧師甚愛其妻與子（對他們的愛，幾乎凌越了上帝，牧師常常感傷且忐忑不安，所有的講道辭幾乎為她所擬......），看這本書的起初，我馬上就聯想起《鄉村牧師之日記》，未料在第46頁這位牧師也提到了這本書，我猜想羅賓遜也受到了這本書的略為啟發。

77歲的老牧師深怕隨時有死於心臟病的可能，於是在生日之際提筆寫信給兒子，打從第一句話就那樣動人心弦：「昨晚我告訴你有朝一日我將離去，你說：去哪裡？我說：去天主的國度；你說：為什麼？我說：因為我老了；你說：我不覺得你老。然後你把手疊在我手上悄悄地說：你還不算太老，彷彿這樣說了就算數。」

我，老牧師告訴小兒子要去天主的國度。小兒子說，為什麼？

這原本會變成非常好萊塢劇情的煽情寫法，在羅賓遜的簡鍊文筆中卻形成一種內斂至極的深處之筆，說來也是極其特殊的。

我一直以為羅賓遜最擅長的書寫是「家族史」，她常用一種極獨特的寫法來寫出關於每個人心中的「家」之情傷與愛之內蘊。例如讓她一舉成名的鉅作《管家》。寫家族史，起先，無非是在偷記憶。寫的好壞差別，一開始，關乎作者偷時光偷感情偷記憶的方式優劣。

《管家》可視為八 0年代美國經典小說，羅賓遜用有如書寫《聖經》般的信徒虔誠態度融合了最詩意的文字，描寫了環繞湖邊的「指骨鎮」故事，那盈滿如力透紙背的詩意漫漶著我們的目光，那充滿湖水般的濕度也不斷地滲出故事表面。目光是人的終結，（管家）說的是，記憶是人的終結。《管家》的成長記憶書寫帶著一種詩夢式的心靈追悼，無批判無怨懟，只餘詩心縈繞不斷漂流的床。

如果將羅賓遜的處女作和《遺愛基列》作評比，我個人以為《管家》仍是她最好的作品。但《遺愛基列》卻是讓人心靈有撫慰之作。指骨鎮的故事在《遺愛基列》裡換成了 Gilead這個小鎮，小鎮永遠是羅賓遜的封閉場域，她的人物劇場在小鎮裡完全得到最理想的發揮。

至於另類的家族史式寫法仍延續，《遺愛基列》裡的祖父讓人讀之印象深刻，其怪異行徑幾乎讓我想起了馬奎斯《百年孤寂》筆下的老邦迪亞。

這個企圖寫信給還小的兒子的牧師高齡父親企圖回憶自己同也是牧師的父親來懺悔這一切的人生情愛與良善。

也因為祖父及種種角色的成功，使得這本極容易成為八股書寫的散文體小說竟然如此地跳躍了制式的思考，而把閱讀者的心情拉到極為人性的省思。

同時間，羅賓遜一向冷靜乾淨的文字，也使得所有可能擅情的回憶錄近乎告白的簡抑。

「神職人員有目睹生命的這一面，這是一種大家很少提及的特權。」這句話把永遠交給別人耳朵的神職人員給了一個有趣的觀點 ------聆聽是一種特權。「其實我的生活有點可悲，我也無法忍受他們的同情。......我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安慰別人，但我卻受不了別人試圖安慰我。」「一想到自己寫跟奧古斯丁一樣多，卻得想辦法全部丟掉，心裡實在慚愧。」

羅賓遜在這本書裡經常流露出她獨特的見解，包括她描述戰爭期間死於流感的士兵，她藉由牧師之口說出了她的獨特生命觀 ----「這下他們就不必背負殺戮的罪孽。」

諸多獨特觀點道之不盡，這書宛如是羅賓遜年近晚年的生命關懷書，她將智慧提煉至一種非常人性卻又十足與神對話的文體，簡潔幽靜的字詞，流露著永遠讀之不膩的動人情韻，這是繼《管家》之後列為我的床頭書之一了。

〈遺愛基列〉，健行文化，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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